一千零一只西瓜的赌局

一千零一只西瓜的赌局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宁波南田岛是我的家乡,岛民
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世代以渔、农为生。规划中的
               核电站即将开建,也许将来所
               有的人和记忆都会离开。
 

               故乡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概念,
               我想把童年的南田岛留下来,
               在故事里重现渔港、村镇和可
              爱的人们。


一千零一只西瓜的赌局


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第 3 个故事



皮顺的本名叫李德顺,但没有人叫他的本名,南田岛的人叫他阿顺,也叫牛皮顺,因为他爱吹牛皮。他说,他种的西瓜是岛上最好的,他的赌技是岛上最牛的,他的媳妇是岛上最美的。


牛皮顺家的西瓜确有独特之处,大概是因为他家的西瓜地在龙头村的滩涂和龙王庙之间,西瓜吃起来甘冽爽脆,有股子决绝的劲儿。可就是长得奇怪——没有一个是周正的圆形,个个像被砸扁的脑袋,自然不算是最好的。

 

他的赌绩也在我爹和蔡为明之间,开录像厅的蔡为明欠一屁股赌债后,据说跑非洲开录像厅去了,而我爹还完赌债时离六十大寿仅有三个月时间。至于阿顺的媳妇,我叫她芬婶,是个典型的岛上妇女,晒得黄黑的劳动肌肤,干练的短发,笑起来两个很深的酒窝,像粘着两颗螺母。

 

在我读小学四、五年级时的夏天,我经常见牛皮顺和芬婶,分别在岛上的赌坊和芬婶的西瓜摊。去赌坊是去找我爹,我会默默坐在他边上,等他赌完输完,跟我一起回家,路上我们会经过芬婶的西瓜摊,抱上一个西瓜回家。

 

“华哥,阿顺快完事了吧?”芬婶总是笑着问我爹。


“嗯,快了。”一般我爹输完后半小时,牛皮顺也就输完了,他俩跟约好似的。


“那我该收拾收拾回家做饭了,阿挺,抱个西瓜走。”芬婶挑了一个砸扁的脑袋给我。

 

我那时知道岛上所有隐匿的赌坊所在,一处在敬老院的食堂里间,一处在蔡为民录像厅的放映室隔间,还有一处在老街道的游戏厅后面。虽然每处赌坊都一样的光线昏暗、烟雾缭绕、人声嘈杂,但我最喜欢录像厅那个,因为能偶尔溜出来看一会儿录像,运气好时还能看到黄色录像。我最不喜欢敬老院的,总是不小心踩到老人家吐在地上的浓痰以及闻到垂老将死的气味。

 

在记忆中,几乎每个夏天放学回家、周末以及暑假,我妈总是挂着脸,让我去把我爹拽回来。她自己不想去,去了免不了一顿争吵,我是家里的老小,去拽我爹大概能增加苦情的戏份。我通常在三个赌坊挨个转一圈,在劣质香烟的缭绕中,找到我爹,低声说“妈让你回家”。我爹也不看我,“嗯”一声就算应了,但不起身,我只好挨着他坐在长条凳上,默默看着赌局和赌桌上的每个人。

 

一个赌坊里一般挤着两三张桌,每桌上桌赌的四到六人,周围下注的六七人,再加上抽头的,进来卖烟的,给个别赌徒捶肩捏腿的,总共三十来人,把赌坊挤得像清晨的菜市场。赌的种类有牌九、麻将、梭哈、十三张等等。

 

我经常看着我爹赌,很快就学会了赌局的规则,但我更喜欢看每个赌徒的表情,他们跟蔡为明录像厅里放的赌徒一点也不像。

 

每个赌徒有自己的风格,我爹属于沉默型。他会一遍遍把牌九和麻将盖下,用食指抵着背面,然后用抽烟抽得泛黄的拇指揉搓牌面。拿到好牌他就反复搓,拿到烂牌,他便搓完了按逆时针旋转牌。蔡为明总是带着一搪瓷杯的浓茶,杯底的茶叶被反复泡后像瘫倒在地上的乞丐。他拿到好牌一般抿一小口,拿到烂牌则喝上一大口又把茶叶吐回茶缸。

 

牛皮顺赌的时候话很多。他骂一切,从龙王庙骂到西瓜地,顺带也吹一切牛皮。他骂的时候往往牌还行。我长大后忽然觉得他们的风格连我都能看出来,难怪老输,还不自觉。

 

可有件事我没琢磨明白。一天,牛皮顺赌到中途去解了个手回来,见我坐在我爹边上,忽然问我:“阿挺,你会画西瓜吗?”

 

“会吧。”我小时候美术成绩还不错,自忖画西瓜也不需要什么技巧。

 

“那你给叔画几只西瓜,用什么笔画都行。”


一千零一只西瓜的赌局
 资料图 |  南田岛  

 

牛皮顺家的西瓜地在龙头村,背靠龙王庙,从西瓜地走百来米就到了海滩。他吹牛说,因为他家的西瓜有龙王夜里出来撒尿浇灌,所以特别甜。至于西瓜外表的丑陋,岛上的人揶揄道,牛皮吹多了,西瓜也跟着长歪了。

 

西瓜不圆,画起来很轻松。我把田字格本子的一页折成八份,整齐地撕下,然后用钢笔画一个乱七八糟的圆,再随意抖上几条波浪纹,就算画完了一个西瓜。后来我越画越熟练,自成一派,画起来颇有些毕加索画牛的意境。

 

画完一沓纸我就交给牛皮顺,他往兜里一塞,然后接着赌。我注意到他不时把手伸进兜里,像是摩挲着那几张画着西瓜的纸。忽然,他起身说:“那姆瞥(岛上方言里的脏话),赌得口燥,老子种的西瓜反正卖不出,以后每次赌,我送几个西瓜,你们拿这个去西瓜摊找我老婆拿。”

 

说完,他把我画的西瓜一张张发给赌桌上的人,像婚礼上发喜糖,也像丧礼上撒纸钱。

 

南田岛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一切都很正常,人们正常的生正常的死,一件不正常的事大家一般不当真。牛皮顺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西瓜票,大家也不当真。有的赌徒们决定赌一把西瓜,给了我一张票和五毛钱,让我去领个西瓜回来,反正也没啥损失。

 

“芬婶,阿顺叔让我给他画西瓜票,他们又让我拿一张票来找你要西瓜。”我语无伦次,不知道芬婶有没有听懂。

 

芬婶愣了一下,紧接着笑了笑,骂了一声“这个秀逗”。她挑了只大一点的扁脑袋,用网兜装好给我,顺手从我手里接过西瓜票,笑眯眯地看了一眼,然后塞进了收钱的腰包。

 

“阿挺,你回的时候路过婶这儿,再给你一只西瓜。”芬婶在我身后说道。

 

我抱着西瓜喜滋滋地往赌坊去,那一天的赌坊像是在过节。老蔡从敬老院厨房找了一把刀切了西瓜,大家停下牌每人一瓣捧着吃。牛皮顺的瓜沙瓤爽脆,吃起来就像下注一样干净利落,甜得清冽。很多年后,我还记得那间昏暗逼仄的小屋里,一伙赌徒一起啃西瓜时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 

牛皮顺在赌坊送西瓜票的事很快在岛上传开,芬婶的西瓜摊上每天都有赌徒(有时候是赌徒的家人)拿着票来领西瓜。有时,自己掏钱买的顾主抱着阿顺家的瓜也会被误以为是赌博归来。

 

时间一长,来领西瓜的人越来越多,买的人越来越少,牛皮顺家的西瓜保持了数量上的平衡。

 

“阿芬啊,你怎么可以由着他这么胡来?”牛皮顺送西瓜票约摸一周后,我妈带着我买菜时经过芬婶的西瓜摊。作为赌徒家属,她们经常聚在一起互相宽慰,我妈性子急,说着说着就骂上或者哭上了,芬婶总是笑着,无奈地笑着。

 

“嫂子啊,有什么办法,赌博这种事情男人自己不争气,拽也拽不回来,随他吧。”芬婶夏天看西瓜摊,冬天接些给螃蟹绑橡皮筋、给冷库的冻虾剥虾仁的工作,养着一个女儿。

 

我在赌坊一本田字格接一本田字格地画,牛皮顺一天天地送,一张张地送。后来市场上居然出现了仿品,我知道是隔壁班的赵海画的,于是在我画的西瓜票上加了一个记号,并悄悄告诉了芬婶。芬婶笑了笑,说没事没事。


一千零一只西瓜的赌局
作者供
图 | 南田岛上的小渔港

 

 

一件不正常的事时间久了就正常了,第二年夏天牛皮顺再送西瓜票时,大家已经习以为常,只是赌徒们很少在赌坊吃西瓜,嫌吃完了粘手不好抓牌。直到有一天,牛皮顺突然戒赌了。

 

很多人都记得那个下午,闷热异常,蔡为明的老婆跑进赌坊说外边快下雷雨了,但没有人搭理,因为大家都在看牛皮顺这桌的赌局。那天牛皮顺有点反常,他不说话,也不看牌,每把都跟,也见了鬼了,那天他运气好,居然这样还没输完,还赢着钱,但他看起来不太高兴,像着急要把钱输完似的。

 

他终于还是输完了,连着三把把手上的钱都押上了,终于在两把赢之后迎来了一把输。他长吁了一口气,用青筋暴起的手掏出几张西瓜票,放在赌桌上说:“最后几张了,我不玩了。”

 

赌桌上每天都有人说不再赌了,甚至还有人把小指剁掉说不赌的,牛皮顺只是留下了几张西瓜票,没有人把他的话往心里去。

 

可这一回,牛皮顺真的不赌了,甚至一周后还出现在西瓜摊帮着芬婶卖起了西瓜。一个月后,他的第二个女儿出生,两个月后他出海去帮人捕鱼,总之,赌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。

 

关于牛皮顺戒赌,岛上有三种说法。第一种说他欠了一堆赌债,本来打算跑路的,但第二个女儿出生跑不成了,就戒了。第二种说他家西瓜地的龙王庙给他托梦,让他别赌了。第三种说他答应了芬婶,送掉1000只西瓜后就不赌了。

 

信哪个版本的人都有,我信第三个版本。后来语文课上学到《孟子·攘鸡》,大致是说偷鸡之人知道偷鸡不道德,就要马上停止。我和教课的老师争辩说:“想不偷鸡,减少偷鸡次数这个方法行得通,牛皮顺就在1000只西瓜后不赌了。”


老师问,谁他妈是牛皮顺?他还引用原文里的“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”对我说,既然知道不道德,为什么不立刻停止,还要等到来年呢?

 

我回答不了这个,只知道赌坊里再也没有牛皮顺了,他出现在西瓜地里,在西瓜摊上,在海上。他家的西瓜还和以前一样清冽爽脆,有股子决绝的劲儿,像一次坚定的告别。

 

29岁那年,我读到卡夫卡《箴言录》里的一句话,“存在一点,从这一点开始便不复存在退路。”我心头一颤,想起了牛皮顺的那些西瓜票。

 

是啊,存在一点,从这点开始我们就会不同。我们只会傻傻地等待着不明确的一点,牛皮顺自己却执拗地创造了这个点。也是在那年,我决定在北京住满十年后就离开,我开始认真计划,认真倒数,像牛皮顺送西瓜票那样。

 

今年我如期离开北京,搬到杭州。好多朋友问我为什么突然离开北京了。想起那年夏天跟老师辩论完《攘鸡》后,我也忍不住好奇跑到牛皮顺家问他:

 

“顺叔,真的是1000只西瓜?我算了算,我画了八本多田字格,但不记得总共画了多少张?”

 

牛皮顺嘿嘿笑着跟我说:“你芬婶记着数哩”。一脸幸福的样子。

 

人们总在找那个点,在等那个点,仿佛那个点到来,就有坚定的理由开始新的一切。可那个点总是模糊的,不明确的,让人彷徨的。牛皮顺让我画了第一张西瓜,然后等第二张,第1000张西瓜到来时,便认定了那个点,只是那个点是西瓜吗?好像也不是。至于是什么,我说不上来。



作者梅叶挺,现为广告公司合伙人

编辑|王大鹏


一千零一只西瓜的赌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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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( 真实故事计划 ):一千零一只西瓜的赌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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